很多人成为大人的瞬间,都有一个清晰的节点。爸爸说,他真正觉得自己长大、扛起责任,是妈妈生下我的那一刻,小小的新生命落在肩头,瞬间懂了何为家庭、何为担当。老公也说,在儿子降生之后,他彻底褪去稚气,心甘情愿扛起养家护家的重任。
我常常被他们的瞬间打动,也常常被问起:我是从什么时候,真正觉得自己长成了大人?
我的成年时刻,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,没有长大成人的里程碑,甚至来得太早、太安静,停留在我三岁的童年时光里。
我记事很早,一岁多的零碎画面都清晰鲜活,三岁的喜怒哀乐、所见所感,时至今日依然历历在目。也是在三岁那年,我第一次读懂了生活的辛苦,第一次懵懂接住了人间的疾苦,提前长出了成年人的共情与懂事。
小时候,父母在一家军工厂做双职工。那是当年的国营军工大厂,更像一个自给自足的完整小社会,里面有几千职工连同家属一起生活,食堂、幼儿园、子弟学校一应俱全,大家吃住、上班、孩子上学都在厂区里面。厂里的工作稳定体面,在那个年代是很不错的选择,但工资不算高。妈妈生性勤勉,不愿安于现状,为了多挣一点收入补贴家庭,借着她在厂里负责食堂后勤的便利,在食堂门口摆起了小摊,卖成都特色的凉拌猪头肉、凉拌竹笋。厂区人多,客源足,生意格外红火,却也格外辛苦。
那是我童年最深刻的疲惫与忙碌。为了准备食材,爸爸每天凌晨三点就要骑车赶往范家河堰的杀猪场取新鲜猪头。天未破晓、万物寂静的时候,父母的一天就已经开始了。取回的猪头需要用松香仔细去毛、反复清洗、长时间熬煮,之后再由妈妈细细切配调味。后来人手实在不够,小姑姑也过来帮忙,松香自带毒性,日复一日劳作,一度让小姑的眼睛险些看不见。
整整一两年的时光,我们家的凌晨永远是喧闹忙碌的。厨房的水声、煮肉的咕嘟声、大人忙碌的脚步声,贯穿了每一个深夜与凌晨。我有自己的小卧室,却从来睡不好一个安稳觉。三岁的我,本该无忧无虑、酣然入梦,却夜夜被忙碌的声响吵醒,伴着满屋的松香气味辗转难眠。
身上、衣服上、头发里,永远沾着散不去的松香味道。我每天带着一身味道去上幼儿园,小小的年纪,早早浸透了生活奔波的烟火与辛苦。
父母心疼我睡不好、受委屈,总想笨拙地哄我开心。他们买来五颜六色的彩虹糖,糖果里藏着仿真的小额纸币,一角、两角、一元、五元,新奇又有趣,想让甜甜的糖果、小小的“积蓄”,抚平我的烦躁与疲惫。
可糖果再甜,也哄不好一个彻夜难眠、早早感知生活艰难的小孩。
年纪小小的我,情绪直白又浓烈。终于有一天,我带着积攒许久的委屈和疲惫,认真地跟妈妈说:“你们再继续做这个生意,我真的活不了了,我不如去死了算了。”
那句话听起来幼稚,却是我三岁时最真切的感受。我承受不住夜夜无眠的疲惫,承受不住满身洗不掉的烟火浊气,更小小年纪,就看见了父母为了生活、为了多挣几分收入,拼尽全力奔波的模样。
就是那个瞬间,我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。 我没有玩耍任性的底气,提前窥见了生活的真相,懂得了家庭的不易,下意识开始共情家人的辛苦。别人的三岁只懂撒娇玩乐,我的三岁,已经在默默承担家庭的苦难、体谅大人的奔波。
这,就是我最早长大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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